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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水平:生命中那些好(人民日報·海外版2017年1月15日)

生命中那些好

葛水平

(2016年秋某天,我與石頭、秦堯、趙華、青峰帶帳篷前往壺關黑山背,沒有多余的想,只想住兩天,聽聽和看看:一個人的村莊,一個人的四季。因為之前已經去過,感覺到了好,一直想著那個叫常大慶的老人,那么干凈的活在黑山背,不添亂,沒有一絲惶恐。生命只是一個瞬間,對任何人都應該是一個有尊嚴的瞬間。帳篷就搭在他的院子里,聽他靜夜時的呼吸,聽貓貓狗狗的打鬧聲。他耳朵聾了,無法交流。不說話,也是知己。孤獨和安靜都是他的生活,看起來一點都不潦倒。如好友劉瓊說:“那些好,是民間的一種靜靜的存在。”因為《人民日報》海外版要發表,也因為是文學作品,我改了老人的名字。)

村莊里一些石頭房已經少了屋頂,少了屋頂的房子等于是張口要說話了。沒有人能夠聽得懂,它的聲音遭逢著時日磨洗,已經渾然不清了。村莊叫:黑山背。

黑山背還住著一戶人家。進山的路停滯在此,可看到石頭壘墻的屋,石板鋪地的院,一個黑衣黑褲的老人坐在院邊的條石上,手里端著搪瓷茶缸,茶缸上模糊著一行字“為人民服務”,一雙黑皮粗糙的手捧著茶缸,水汽繚繞著他的鼻尖,一雙渾濁的眼睛瞇著不時抬頭望進村路。一條黑狗感覺到了什么突然出溜兒躥上了對面屋頂,狂吠著,有一股狠氣兒在吠聲中彌漫。

因了常年雨水零落,進村的路雜草茂密地滋生,細細的路藏在此中。有什么晃動了一下,似乎停下了腳步也望著這邊有幾分不舍和無奈。老人的耳朵已經聾了,渾濁的眼睛可望遠,但也望不見遠處進村路。黑狗嘴里一呼一呼的,耳朵隨著呼出的氣息一激靈一激靈煽動,腦袋越發昂揚起來,隨時準備射出自己的身子。老人無話,沒有多余的人可說話,除非和狗。陽光停留在黑山背上空,溝溝岔岔鋪滿了綠,山是龐大的,大地是宏闊的,黑山背讓兩種偉大之物相互融合與依托,老人是它們之間填充的卑微的物。真是一個毫無瑕疵的世界。自然,美好,偶爾的狗叫聲是時間些許的松動,高遠處漸漸洇開的淺灰里有一群鳥飛過來,老人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一口水咽下去,鳥從頭頂而過。日子庸常得很。老人是黑山背的螺釘,緊擰著黑厚的泥土,他知道泥土中暗藏著兇器,兇器時不時走近他,他偶爾被刺到被傷痛,可最怕兇器的,不是皮肉,是比皮肉更柔軟的東西——村莊消失。

老人叫郭懷。

郭懷在黑山背住了30年,30年前他40多歲時從外地遷來。原來的黑山背有十幾戶人,大小人口60多,一天的時間不夠忙亂,雞飛狗跳,人聲嘈雜,因為黑山背是靠山而建,所有人家都是石頭房,高低錯落,屋后人很可能把前屋的屋頂當作自己的院子,熱鬧起來,屋頂上是黑山背人的飯場地,屋下的人坐到自家院邊仰起頭來聊天,話頭像長流水似的,在高高矮矮的房子和院落中來來回回穿梭。誰家的屋頂上沒有過幾回凌亂的笑聲。一條河在黑山背下流過,河叫:小河。不知什么時侯,河水卷走了黑山背那些笑聲,那些笑聲仿佛還在枝頭墜著。

黑山背四周長滿了香椿樹,一些野花開著,河水流出嘩嘩的聲音,陽光明晃晃的,那些青草在能生長的地方冒出綠來,可以聞到草香。草香是黑山背唯一的香。

所有的黑山背塌落的和沒有塌落的屋門上都貼著紅紅的對聯,有的寫著:惜花春起早,愛月夜眠遲。有的寫著:明月松間照,春風柳上歸。郭懷家的屋門上寫著:向陽門第春常在,積善人家慶有余。這些對聯都是郭懷貼上去的。只要村莊有一個人在,黑山背就得有個村莊的樣子。郭懷起身潑掉茶缸里的水,走到柴火堆前抽出一根柴,要生火做飯了。斑駁的石頭墻上生出了一大片苔蘚,苔蘚襯出他蒼老的影子,他長嘆了一聲說:我吃飯是為了好生出力氣來死啊。

黑狗突然躍上一戶屋頂,尤不解氣,沖著進村的細路狂奔而去。黑狗飛奔而去時,草叢中的小動物迅疾不見了身影。

黑山背的天空不是黑下來的,是藍,深藍,黑藍,然后藍黑了。天空布滿了星星,一個半圓的月亮吊在那里,石頭砌出的房子在月明下幽暗閃亮,仿佛不是普通石頭,是花崗巖,是漢白玉。一只白色的貓在一所石頭屋前看著什么叫著。郭懷走近它,從口袋里掏出一塊紅薯放在屋前的粗瓷老碗里。白貓眼睛深情似的望著他。郭懷蹲下身子,他突然感覺到了冷。白貓是黑山背人留下和他搭伴過日子的,走往山外的人說:“貓留給你,叫它和你作個伴兒。”

他和白貓說:

星星和月明都在天空呢。

你看看我滿是皺紋的臉。

這黑夜啊,干凈得像一碗水,讓人心難過呢。

白貓喵喵叫兩聲,貓最喜歡的食物就是紅薯。

郭懷起身打著手電往別的屋子里去,塌落了的屋子能望見天。走進去和走出來,郭懷都熟絡得很。一院一院走,黑粘在墻壁上,他撫摸著黑,回想著,這屋子的頂是一場雨淋塌的。一場雨下了一星期,他一直在屋子里沒有出門,出門時發現黑山背的屋子塌了好幾戶。一點響聲都沒有。好幾處屋子,那場雨過后,他就坐在自己家的院邊上流淚。身體中似乎還有血性在涌動,他走近那些塌落的屋前,毫無例外地感受到了傷害,他想吵架,大張著嘴,沒有對手。

黑山背的人走出山外似乎也是一夜之間的事情。走出黑山背是社會大背景,自己的兩個兒子也走了。郭懷不走,堅決不走。有一天他突然發現黑山背只剩余下了幾個老人,少了許多瞪眼、跺腳的年輕人,記憶中好幾次想聽到他們沒辦法活下去又回到了黑山背來的消息,可是黑黝黝的夜里那消息走失了似的,年輕人怕是再都不回來了,余下的日子只能一個人想象了。那些籠罩著童真的頑皮和胡鬧的“惡作劇”,再也聽不見骨關節落在頭上的梆梆聲了。人這一輩子發奮圖強就是為了背井離鄉呀。終于有一天黑山背走得最后只剩下了郭懷。

透過窗玻璃望黑漆漆的遠山,眉似的下弦月,遠了,淡了,一絲云攏著月,先是透出亮白,慢慢的就沉出了灰,月和云幾乎變成了一個顏色。這時的天,無邊的森冷的煙青籠罩著,天底下是黑魅魅的山形,手掌一樣伸出的樹木,山頭上透出了青白,慢慢的隱現出了曉色,一層深褐,一層淺橘,漸漸的能看出近山的綠了。郭懷坐起來揉了揉眼窩,他一直沒有改掉一早上工的習慣。河邊的麥地里,麥子一片一片熟黃,麥子在由綠變黃,由軟變硬,由秕變飽,由濕變干,該磨鐮刀了。磨鐮聲在黑山背的清晨響起,也是黑山背寧靜的韻致。日頭紅了幾天他決定割麥,拿了鐮刀戴了草帽進了麥田。輪起臂膀開割,一上午麥地里的麥子全部伏倒。看著倒伏的麥子,郭懷顧自笑了,笑對青山。那些年打麥時,黑山背人臉上像天空似的燦爛。迎面見著了總想開個啥玩笑,麥場上光屁股的娃娃們吵鬧得就像捅了一扁擔的馬蜂窩,嗚,跑那邊了,嗚,跑這邊了,都不想下河逮螞蚱撈螃蟹就想在麥場上翻筋斗。割得早的人先把毒碌碡拽進場,有小孩早早從家里拿了笊籬站在旁邊,牛拖拽著毒碌碡小快步在場上轉,不知誰大聲喊一句:“牛屙下了。”一群孩子拿著笊籬一起往牛屁股下伸。打麥場上的日子要紅火好久,一場接一場打,女人們一簸箕一簸箕把麥粒簸出來,再一簸箕一簸箕裝進糧袋里。收罷麥子種豆,鋤地,摟草,罷了就開始收秋糧了。熱鬧是一場接一場。

郭懷把麥子挑回自己的院子,院子就是場,以前的場早就荒草叢生了。

一個人的四季,一個人的村莊。無邊無際的寂靜來了,他站著不動,遠處藍天高遠,近處青草恣肆,萬物都蓄著一腔生命的朝氣呀,只有他的胸腔里固執地呼喚著自己陳舊的往事,院子里的貓和狗都睡了,睡如小死。只有郭懷在想著,不離開村莊是因為村莊里曾經有過的那些個好,他舍不得那些個好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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