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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菱喜歡的三首詩

李之柔

《紅樓夢》中的香菱也是愛詩之人。她學詩的時候,提及王維的三首五言律詩,第一首是《使至塞上》:“單車欲問邊,屬國過居延。征蓬出漢塞,歸雁入胡天。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蕭關逢候騎,都護在燕然。”

這是王維邊塞詩的代表作,歷代不乏好評,但毋庸諱言,名人名作也不是十全十美,王維的作品豈能例外?比如該詩的首聯、頷聯均有“合掌”之嫌,一二句含義重復,三四句含義又重復,本無必要。較王維其他佳作,談不上構思謀篇的奇巧,只是由于頸聯(五六句)氣魄宏大,似未雕琢而神韻悠長,一改同時期邊塞詩的悲涼,特具盛唐氣象,因此才流傳千載。

王維于尋常處見不尋常,“特臻其妙”(見《舊唐書》)的“丹青手段”真是令人贊嘆。用香菱的話來說:“這‘直’字似無理,‘圓’字似太俗。合上書一想,倒像是見了這景的。若說再找兩個字換這兩個,竟再找不出兩個字來。”

香菱說的第二首五言律詩題為《送邢桂州》:“鐃吹喧京口,風波下洞庭。赭圻將赤岸,擊汰復揚舲。日落江湖白,潮來天地青。明珠歸合浦,應逐使臣星。”通篇還是平鋪直敘,首聯開門見山,畫面感極強,寫邢桂州自京口乘船前往洞庭;頷聯“赭圻”“赤岸”,“擊汰”“揚舲”,在句中就各自為對,描繪一路揚帆,似水流云;頸聯正大雄闊,“肇自然之性,成造化之功”(見王維《山水訣》),字眼選擇用在第二字和第五字,“落”“白”,“來”“青”,一處動詞,另一處形容詞,頓使全詩振奮。

后來如杜甫的“野潤煙光薄,沙暄日色遲”(《后游》)、“地坼江帆隱,天清木葉聞”(《曉望》)、“瓢棄尊無綠,爐存火似紅”(《對雪》)等五言律詩的字眼用法,均可見摩詰居士的痕跡,乃至于詩圣雄渾沉郁的詩風,也是得其三味。此作前三聯都是水上的寫意,在一般人筆下,作意如此重復,難免單調無味,王維卻能依次勾勒,色彩鮮明,引人入勝,使人忘卻其病,大家手筆果然有非同凡響之處。王維詩作不以典多取勝,但五言律詩的尾聯中,尤其是酬贈作品,大多會習慣性用典故,是作以“合浦珠還”喻政清民豐,“使臣星”喻邢桂州其人,既減少了直白和肉麻,又增加了可讀性和回味性。

讓香菱津津樂道的第三首詩,題為《輞川閑居贈裴秀才迪》,是王維“與裴迪游其中,賦詩相酬為樂”(見《新唐書》)時所作。在三首詩中,最富山林之美,曹雪芹將其安排在最后一首出現,不僅有漸入佳境之能,也是為了引出陶淵明及其作品。“寒山轉蒼翠,秋水日潺湲。倚杖柴門外,臨風聽暮蟬。渡頭余落日,墟里上孤煙。復值接輿醉,狂歌五柳前。”句法、字法、音律匠心獨運,虛實相生,首聯、頸聯實寫,氣韻高遠;頷聯、尾聯虛寫,淡逸清幽;田園風光與詩中人物交替出現,情景交融。

首聯兩句以“轉”寫時空的變幻,筆觸空靈,“日潺湲”雖與第五句中的“落日”之“日”并見,然而字義有別,屬于白璧微瑕,無傷大雅;頷聯不依常格,沒有作對句,“臨風聽蟬”渾不用力,安閑中見超逸,得“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之妙。王維于頸聯點染最有心得,平生的修養幾乎全著力在五六句,字眼不用虛字,以兩個形容詞“余”“上”,讓畫面鮮活起來。明代周珽《唐詩選脈會通評林》曰:“淡宕閑適,絕類淵明。”與《紅樓夢》中所言雖有相似,不過曹雪芹卻借書中人之口詳細指明了出處——

黛玉笑道:“你說他這‘上孤煙’好,你還不知他這一句還是套了前人的來。我給你這一句瞧瞧,更比這個淡而現成。”說著便把陶淵明的“曖曖遠人村,依依墟里煙”翻了出來,遞與香菱。香菱瞧了,點頭嘆賞,笑道:“原來‘上’字是從‘依依’兩個字上化出來的”。

解放日報2020年02月13日朝花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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