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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事訴訟中適用事實推定的困境與出路

第30卷總第219 訛程春華主編:《民事證據法專論》,廈門大學出版社2002年版,第305 [內容提要]事實推定又稱為訴訟上的推 定或司法推定,是指法院根據經驗法則,從已知 事實出發,推定應證明事實的真偽,因其純屬司 法人員根據邏輯經驗所為,故又稱邏輯推定。 在我國當前訴訟活動中,事實推定存在著隨意性大、程序性不規范、過程不公開的特點,而司 法實踐中,基于提高訴訟效率、合理分配舉證責 任等方面的現狀,對于事實推定存在著較多的 司法需求。所以,應當對事實推定進行司法規 制,從規范適用條件、嚴格適用程序、充分論證 說理、構建案例指導模式等方面入手,切實加強 對司法推定不規范的限制,促進司法推定的規 范化運行。 [關鍵詞] 民事訴訟 事實推定 出路 一、現狀透視:事實推定適用的困境 (一)事實推定的隨意性 在動態的訴訟過程中,法官首先需要判斷 具體案件適用推定的基本條件是否具備,進而 判斷適用推定的臨界點在哪里。而法官的這種 裁量活動往往因缺少具體的規定,使得事實推 定的適用無法免除主觀恣意的可能。 1.基礎事實往往缺乏必要的證明 事實推定的完整結構包含基礎事實、推定 依據和推定事實三個方面。作為推定的起點和 開始,基礎事實決定了推定的最終結果。只有基 礎事實是真實的,據以推出的推定事實才有可 能是可靠的。否則,通過推定而認定的事實和得 出的結論極有可能偏離客觀真實。如北京東方 旭煜商貿有限公司訴海淀區勞動和社會保障局 一案,本案推定事實為“合法郵寄的郵件(通知 書)推定為收件人已收到”。這一事實推定的適 用,首先必須證明“郵件(通知書)已經合法郵 寄”,而本案的證據只能證明“已郵寄出特快專 遞,且特快專遞不是空的”,對“裝有《通知書》的 特快專遞已經被合理寄出”這一事實未能得到 有效證明。 由于基礎事實缺乏必要的證明,不能以此進行事實認定及判決。 2.基礎事實與推定結論之間的常態聯系難以 保障 事實推定的法理依據是經驗法則,而經驗 法則的確定基礎是根據事物之間的常態聯系, 這種常態聯系是人們通過生產和日常生活長 期、反復的實踐和運用而取得的一種因果關系 經驗。如何保障基礎事實與結論事實之間具有 常態聯系,往往成為審判中的一個難題,加之 民事訴訟中適用事實推定的困境與出路 山東審判“裁判者在事實推定過程中享有較大的自由裁 量權,推定運用的適當與否往往取決于法官主 觀上的思維模式和業務素質,存在著一定的隨 意性和偶然性”, 使得某些案件適用事實推定后偏離了案件的客觀真實。 (二)事實推定程序不規范 《證據規定》第9 條僅從實體方面對推定的 適用做出了原則性的規定,但對其程序未予以 明確,使得實踐中事實推定的適用應否遵循程 序規范、遵循何種程序規范并未統一,往往為權 利濫用現象提供孳生的空間。 如曾經引起轟動的浙江杭州錦園飯店“紅 頭蒼蠅案”, 本案中,法官運用了事實推定的證明方法對爭議事實進行認定,其推理過程為:以 “加熱后紅頭蒼蠅通體變黑”為基礎,依據日常 生活經驗,得出“基圍蝦盤中的異物不是蒼蠅” 的結論。然而,當法官的內心確信形成后,并未 遵循一定的程序規則,即未賦予對方當事人予 以反證的機會。其結果是,該案一夜之間被爆炒, 司法不公的批評鋪天蓋地,接踵而來。很顯然,本 案中“加熱后紅頭蒼蠅通體為黑色”與“基圍蝦中 的異物不是紅頭蒼蠅”之間并非具有常態聯系, 其中仍有許多不確定的因素,如本案中爭議的紅 頭蒼蠅是否經過加熱,紅頭蒼蠅何時落到基圍 蝦盤中等等。在此種情形下,按程序應讓當事人 予以反證,以排除不確定因素。可見,缺乏程序 規范的事實推定無疑是一項“危險游戲”。 (三)事實推定過程不公開 如山東菏澤牡丹區法院受理的民間借貸糾 月21日,原告因偽造證據而進 行民事訴訟行為,在被告缺席情況下導致9 元借款的事實無法查清,案件呈現真偽不明狀態。在審理過程中,承辦法官注意到:原告似乎 并不認識被告,當法官問及被告身份時,原告臉 上“顯出茫然的神色”;法官又向其問及被告的 個人及經濟狀況時,原告幾乎一無所知,因此, 法官感到“案情可疑”,原告偽造 萬元欠條的可能性很大。據此,法官認為“現有的證據無法 證明案件爭議事實”。最終法院作出判決:依據 經驗法則,原被告之間不存在債權債務關系,駁 回原告的訴訟請求。 綜觀本案,法院的判決受到當事人及社會 公眾詬病的原因之一在于,判決書中對運用經 驗法則認定案件事實的說理部分不嚴謹,缺乏 邏輯性或必然性,從而使當事人和社會公眾無 法從中了解法官作出判決的思維過程和理由, 降低了司法裁判可接受性的法律效果。 二、價值考量:事實推定適用之必要性 相對于“剛性”的證據規則而言,推定的適 用可以增強司法裁判的可接受性。因為某些情 況下,社會公眾認可的日常生活經驗或生活常 理比證據規則更具有說服力。 (一)化解證據難題,提高訴訟效率 對于任何一個訴訟活動來說,因為受到時 間和當時認識手段等諸多限制,有關案件事實 的很多第一資料沒能被及時有效地保存下來就 滅失了,或有的雖有可能存在,但卻無法收集、 取得,這使得法官在大多數情況下,必須要適用 推定,否則就無法查明事實,裁判案件。如紀某 訴高某飼養動物致人損害賠償糾紛案件 張衛平:《民事訴訟法案例教程》,中國法制出版社2003年版,第188 日晚上7時左右,原告在其養殖小區的家中被被告的受驚奶 牛撞傷,被告的妻子找牛趕到后,將原告扶至屋內,又將原告的丈夫找回家,并一起送往明水眼科醫院治療。后因與被告協商賠償 未果,訴至法院。被告辯稱:原告沒有證據證明其受傷是被被告飼養的牛撞傷,也沒有證據證明其受傷與被告有聯系,請求駁回原 告的訴訟請求。 63第30 卷總第219 因事發突然,現場沒有目擊證人,又缺乏錄音錄像等視聽資料,原告無法證明自己被被告家飼 養的奶牛撞傷。最終法院運用事實推定認定本 案的事實。其推理過程如下:(1)經法院審理查 明,被告自認事發當日其飼養的奶牛因受驚嚇 而自擠奶廳門口逃跑,其妻為尋找該牛追至原 告家門口,原告告知被告之妻其所飼養的奶牛 撞了她;且事發時被告積極主動送原告去醫院 并為其支付部分醫療費。在此基礎上,依據普通 人的行為準則而判斷,被告的內心已經認可其 飼養的奶牛撞傷了原告。(2)一審法院對原告就 診的眼科醫生所作的調查筆錄稱,在事發當日原 告被急送醫院并求助醫生治療的情況下,被告曾 對主治醫生陳述“是自家飼養的奶牛撞傷原告”。 在此基礎上,依據社會常理及人之常情判斷,被 告在當時的情形下不可能編造謊言。據此可以 得出結論:2007 日晚上7時左右,原告 在其養殖小區的家中被被告的奶牛撞傷,對此, 被告內心是認可的,對于該推論,被告沒有相反 的證據予以推翻,本院據此做出認定……。 通過推定,可以減少不必要的舉證,從而加 快訴訟進程,節省當事人為調查取證所投入的 人力物力,也節省了法院審理案件所花費的時 間。正如有的證據學者所言:“各國一般是采用 容易證明的案件事實或法律上的推定加以代替 難以證明的要件事實”, 這恰恰強化了司法活動中的效率問題,從而使得司法活動相對于其 他糾紛解決方式而言,更具效率性。 (二)合理分配舉證責任,實現個案實質公正 事實推定的適用,有利于公平的分配當事 人之間的舉證責任。首先,“在特殊情況下,有關 案件事實的直接證據難以獲得,此時當事人可 資利用的只有間接證據。允許當事人以推定的 方式從間接證據出發證明案件事實,可以避免 當事人礙于客觀原因舉證不能而招致不公平的 敗訴結果”。 其次,在我國民事訴訟中經常出現持有證據的一方當事人無正當理由拒不提供證 據的情況,此時允許法官作出對于證據持有人 的不利推定,可以避免待證事實因證據缺乏而 產生程序上的僵局,公平的分配訴訟上風險,實 現訴訟經濟的目的。 (三)將“情理法”有機融合,實現司法與民 意的和諧 審判實踐中,尤其是基層的民事糾紛,復雜 多樣,事發突然,并未為周圍人所看到或聽見, 當事人收集證據非常困難;有時難以找到直接 證據,無法直接證明其主張的事實。法官可以審 查各種間接證據,借助于“高度蓋然性”證明規 則,依據傳統、習慣或習俗、日常生活經驗和潛 規則進行事實推定,不僅會減輕或者免除當事 人的舉證負擔,有利于保護當事人的合法權益; 而且由于裁判結果將法律規定與飽含社會鮮活 成分的民俗習慣或社會常理有機結合,更容易 被社會和當事人所接受,從而有效地化解矛盾 糾紛,實現“案結事了”。正如美國學者摩根所 言:“推定以某種事實存在為基礎,達成一般社 會所期望之結果”。 三、司法規制:事實推定適用的出路綜上所述,事實推定的適用促進了裁判者 對案件事實的認識,有利于推進訴訟進程,同時 事實推定本身不可避免地存在著一定的不確定 性,使得裁判者的自由裁量權有無限擴大的可 能,因此必須以嚴格的司法規制加以限制克服。 (一)規范適用條件 適用事實推定應同時具備實體上和程序上 的條件,具體包括:(1)案件爭議事實無法或確 譿訛唐明:《運用事實推定化解證據難題》,載《法律適用》2009 謫[美]EdmundM.Morgan :《證據法之基本問題》,李學燈譯,臺灣世界書局1992 年版,第59 山東審判實難以提供證據證明,在依據其他證據規則能 夠妥善解決糾紛的情況下,不能轉向直接適用 事實推定。凡是可以取得充分、確實證據來認定 的事實,不應適用推定。(2)基礎事實必須明白 無誤或達到高度蓋然性的證明標準;(3)基礎事 實與推定事實之間必須具備常態聯系;(4)推定 結論必須是關于案件事實的認定;(5)推定事實 存在與否是可以反駁的。事實推定是根據事物 間的常態聯系或生活中的經驗法則所做出的, 其結論具有不確定性或非唯一性,為了準確認 定案件事實,應當允許當事人提供證據予以反 駁。因而,事實推定具有可反駁性。 (二)嚴格適用程序 事實推定的正當性來源于其體現出的普遍 的社會價值,通過一定程序使其具體化,能夠極 大增強其適用的社會認同感。嚴格的程序應伴 隨事實推定適用的全過程:首先,在適用之前應 遵循其適用的限制前提條件,找尋其他證據規 則或證明方法,即窮盡規則,以避免對推定的濫 用;其次,在適用過程中,第一,應遵循質疑基礎 事實規則,以確保基礎事實的真實可靠性。第 二,應遵循基礎事實與推定事實之間必須具有 常態聯系規則,這種常態聯系“或互為因果,或 互為主從,或互相排斥,或互相包容,” 否則不能稱之為常態聯系。第三,應遵循給受推定結論 不利益方當事人以反駁機會規則。通過賦予對 方當事人反證的機會或權利,以便法院能夠從 反面來論證和確認推定結果的真實可靠性。對 于反證所應達到的證明程度如何,筆者認為,對 于基礎事實及經驗法則的反證程度僅需使得反 證對象處于真偽不明狀態,而對于推定結論的 反證必須達到高度蓋然性的證明程度,即必須 達到使得推定事實確實不存在的證明程度。第 四,應遵循內心確信規則。在對方當事人提出反 證時,法官應當對推定事實和對方當事人提供 的反證,綜合基于案件中的一切相關情況一并 考量、斟酌,最終形成心證結論:推定事實是否 達到高度蓋然性的證明標準,或推定事實是否 具有唯一性或排他性等。最后,適用結果應遵循 心證公開規則,將適用事實推定的推理過程以 及推定結論和效力及時向雙方當事人予以公 開。從而使雙方當事人的訴訟權利平等地得到 保護,最終實現實質平等。 (三)充分論證說理 強化裁判文書的論證說理也是司法規制事 實推定實踐運用的重要舉措之一。裁判文書中 應將運用事實推定的過程,使用最通俗易懂的 語言,加以客觀、全面的論證,如推定的基礎事 實是什么、是如何證明的;依據的經驗法則是什 么、它告訴人們什么樣的樸素道理;得出的結論 是什么、結果如何、效力如何等等。充分的論證 說理不僅能夠有效地監督制約事實推定的適 用,而且可以增強公眾對司法判決的可接受性, 恢復社會對司法的信心。 (四)構建案例指導模式 通過對適用事實推定的典型案例進行歸納 與總結,建立事實推定適用的案例指導模式,是 消除事實推定適用困境的重要實踐途徑。為了 能在司法裁判中合理有效地運用事實推定,并 使以后的法院遵循先例所確定的推定原則,統 一司法裁判尺度,最高人民法院或高級人民法 院應將各級法院經常、反復出現的需要運用事 實推定的情形,通過一定的方式,如案例匯編或 公報、法院審判工作會議紀要等形式予以公布, 從而指導各級法院對類似案件的裁判。這不僅 有利于限制事實推定適用的隨意性,又能有效 制約事實推定的濫用,從而維護了訴訟程序的 正當性。 (作者單位:山東法官培訓學院) 責任編校:陳東強 訛江偉:《證據法學》,法律出版社1999年版,第1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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